在科技圈里,有句这样形容台湾的效率,早上提出创意、中午看到工程样本,到了晚上生产线就已准备就绪。
这并非夸张修辞,而是对其产学研高度集聚的形象比喻,好比如大学实验室、研究机构与科学园区的距离极近,零件供应商于系统厂商形成密集网络,让创新概念能够迅速完成验证与量产衔接。
相比之下,马来西亚正稳步推进制造升级与数字化转型,把累积数10年的半导体与电子制造领域基础,进一步向更高阶的产业生态合作咨询整合迈进。
关键课题已不只是“有没有技术”,而是如何进一步缩短研发与生产之间的距离。
如果说速度是表象,那么决定速度的就是结构。
在台湾,科技产业的发展呈现高度集聚的形态,大学实验室、公共研发机构、科学园区与供应商之间环环相扣,研发、测试与量产的物理与制度距离被压缩到最短。

与此同时,起步时间与台湾相近的马来西亚,亦在制造业领域累积深厚基础。半导体封测与电子及电气(E&E)产业经过数十年发展,已成为区域重要生产基地,在全球科技供应链占据一席之地。
然而,在迈向更高阶技术整合的过程中,产业生态的紧密度与技术层级,仍是关键课题。
这既是一场结构性的挑战,也是一场重塑竞争力的契机。
《南洋商报》将进一步拆解台湾速度背后的结构逻辑,同时检视大马在转型进程中的优势与突破路径。
从台湾速度看科技产业
大马转型机遇与挑战
围绕台湾科技产业的发展,由驻马来西亚台北经济文化办事处协助牵线三位长期关注台湾科技发展的学术人士,马来亚大学国际与战略研究系讲师珊迪亚拉曼(Sadia Rahman)、马大中国研究所高级讲师李志良博士,以及拉曼大学建筑与物业管理系助理教授吴宏立。
他们多年来从不同角度关注台湾科技政策、产业布局与空间规划演变,对其半导体和电子产业的架构形成有持续的观察。
在他们看来,台湾如今的“速度神话”,并非单点企业的成功故事,而是长期制度设计、产业集聚和技术分工积累的成果。
换言之,若要厘清速度差异,必须回到结构本身,从产学研协作机制、供应链层级,到空间规划与人才流动,逐一拆解其背后的支撑逻辑。

制度协作造就科技效率
珊迪亚拉曼指出,台湾科技产业的崛起,必须放在广阔的国际政治背景下理解。
对台湾而言,半导体不仅是项高附加值的产业,也是逐渐成为在全球体系中的关键资产。
“在国际结构充满不确定性的环境下,让自身在关键供应链内占据不可或缺的位置,本身就是一种战略选项。”
国家层面长期布局
当产业被赋予战略时,其发展路径将不再停留在企业层面的竞争,而是国家的长期布局。
从研发投入、制度设计到人才培育,相关政策往往拥有高度的一致性与延续性,让资源能够持续向核心领域集中。
因此,产业政策不仅追求规模扩张,更强调技术的深度与自主能力的累积。
在此逻辑背后,企业成长与整体生态形成相互支撑的关系,企业强化技术优势,在全球市场提升地位,这种地位反过来又增强整体的谈判筹码与国际能见度。
她认为,这种“产业即战略”的思维,也解释了台湾在关键技术上的持续投入,并通过制度与空间规划强化产学协作,使创新体系保持高度集中与连贯。
珊迪亚拉曼从国际政治与战略层面,解释了台湾为何选择半导体作为核心资产。
那么,在产业内部结构上,台湾又是如何把这种战略转化为具体效率?

生态网络紧密相扣
李志良补充,台湾科技产业之所以能够形成高度效率,并不只依赖企业巨头的带动,而是在长期演进中,建立高度紧密的生态网络。
他举例,台湾的科学园区体系,无论是上游原料商、设备厂、中游晶圆制造与下游封测企业之间,距离往往不远,沟通与协作成本相对较低。
“当企业面临技术调整或订单变化时,相关供应商都能快速响应,缩短试产与验证周期,恰恰是这种空间与产业的双重集聚,让创新从概念走向量产的路径更加顺畅。”
李志良认为,生态环境的关键不只在于“凝聚”,而是参与方在分工与信任上的长期累积。
“企业之间既能竞争也能合作,形成稳定而高频的互动机制,让产业具备较强的韧性与修正能力,在全球需求波动之际,站稳阵脚保持运转效率。”
当外界谈论速度时,往往先是看到成果,但真正支撑高效运转的,是供应链内部长期沉淀的协作逻辑与制度环境;若缺乏这样的生态基础,即便单一企业技术领先,也难以独力维持整体效率。

关键环节拉开距离
若是进一步拆解结构差异,价值链层级的分布或许是关键线索。
在全球半导体领域,上游芯片设计、晶圆制造、到中游封测,再到下游系统整合与终端应用,每项环节掌握的技术深度与盈利结构都不相同。
设计与核心制造环节通常决定技术标准和产品规格,而封测与组装则强调执行效率和质量稳定。
吴宏立指出,不同经济提在供应链上的位置,从而反映出产业发展的阶段与战略选择。
“台湾之所以被视为速度型经济体,部分原因在于其关键核心环节拥有较高参与度,比如设计能力、晶圆制造技术与封测之间形成垂直整合,让研发成果可以快速内部转化,减少协调成本。”
相比之下,我国在半导体封测与电子制造领域具备深厚基础,也是全球供应链稳定的关键支撑节点。
封测能力在供应链内属于中上环节,其对精密度、良率控制与流程管理的要求极高,需要相关方的长期经营累积,于国际产业链中,占据着不可或缺的位置。
吴宏立认为,所谓的结构升级,并非否定既有的制造优势,而是在此基础上叠加高附加值的环节,例如强化本地研发参与、推动与设计公司的协作、提升系统整合与解决方案能力。
换言之,真正的差异不只是“有没有工厂”,而是关键技术能否在本地完成闭环。
若是从概念形成、工程验证再到规模生产,可在统一生态完成更多环节,创新与市场反应之间的距离将获得压缩。
关税差异显地位
在吴宏立看来,大马当前的课题,不是简单的追赶某一种模式,而是思考如何在既有制造实力之上,逐步扩大在价值链中的技术覆盖面。
“只要结构层级得以提升,产业节奏与竞争力亦会随之改变。”
若把视野放到去年的国际贸易互动场景,差异或许将更将清晰。
2025年,美国总统特朗普提出涉及半导体关税、技术出口限制及供应链调整的政策,此影响更是牵连至台湾和大马。
外界或许只看到税率、合作条件的差异,但这些数字背后,折射出各自在产业价值链中的技术深度与不可替代性。
以对美国出口关税为例,2026年台湾通过贸易协定将关税降至15%,而大马仍需依单边政策调整,税率浮动不一。
该差异显示,台湾在半导体及关键技术环节具有更高不可替代性,因此获得稳定贸易待遇;大马虽具制造实力,但在技术深度与价值链层级上仍具提升空间,其出口竞争力与关税敏感度也因此较高。
由此可见,台湾与大马在国际科技圈所获得的待遇差异,并非简单的“谁强谁弱”,而是反映各自在价值链中的角色与深度。
3家台企助力大马数字转型
大马当前面临的课题,并非简单复制某种成果模式,而是在既有制造基础上,重新校准自身在价值链上的定位。
若回顾产业发展轨迹,大马并非起步较晚,自上世纪70年代引入半导体产业以来,本地已逐步建立起相对成熟的封装与测试体系,在区域供应链中占有一席之地。
在产业定位的讨论之外,一些在我国落地发展的台资科技企业,已在具体层面展开布局。
它们通过技术整合与在地投资,参与了本地企业数字转型过程,当中包括永联物流开发(ALP)、万里云(CloudMile)和研华(Advantech),正好呈现从结构到实践的转化路径。

ALP物流自动化
首先是物流领域的发展,由ALP引入的自动智能型货仓不仅是储存货品的地方,其核心逻辑运算与库存管理技术显著降低物流管理成本。
三位学者在参访ALP位于雪兰莪武吉拉惹总部时指出,这套物流设计方案可被形容为配送效率的“最后一里路”。
吴宏立补充,ALP通过“折纸工艺”打造智能货仓,已获得本地及国际大品牌青睐。
“企业虽面临初期转型阵痛,但长期可降低劳动力依赖和运营成本。”

万里云加速AI应用
在数字化领域,在吉隆坡开设总部的万里云,则助力大马企业应对人工智能(AI)技术挑战。
该公司作为Google Cloud 顶级合作伙伴及托管供应商 ,它凭借整合大数据分析、资安代管服务以及成本优化工具,帮助企业将技术从成本支出转化为创新驱动力,提升营运韧性。
此外,它协助大马企业与世界级的科技生态系接轨,将技术从成本支出,转化为驱动创新的核心动能。

研华推动AIoT
在工业领域,位于槟城威省(Seberang Perai)的研华,则是把“工业4.0”与人工智能物联网”(AIoT)的概念落到实处。
企业不仅依赖感测器,更需边缘运算(Edge Computing)能力将数据实时处理,并反馈生产线。
研华的深耕,使其成为提升产能与效率的重要合作伙伴,同时展示台资企业如何把创新理念转化为操作力,推动大马制造业迈向技术密集型。
大马困境 技术、供应链、人才
既然领先的台资科技企业愿意来马落地,也从侧面反映出,大马在国际产业版图上正逐渐站稳脚跟。
从时间上看,马台起步并不遥远:自上世纪70年代引入半导体产业以来,大马已建立起相对成熟的封装与测试体系,在区域供应链中占有一席之地。
然而,50年后的差距却有日益扩大的迹象,吴宏立点出,其中之一便是技术层级的问题,本地晶圆制造主要以成熟制成为主,先进制程与先进封装的参与度依然有限,在全球晶圆代工的市场份额微小。
供应链深度困境
此外,供应链的深度亦是许多电子与半导体企业所面临的困境。
“有业者坦言,若本地供应商的技术水平更高,则能大大降低采购成本,但现实往往是关键的设备与高端零件,仍需通过进口渠道获得。”
更严峻的是人才问题,尤其“人才短缺”与“人才流失”并存的局面更是常有的事。
吴宏立指出,本地高端工程师的市场供应始终偏紧,而且具备国际视野与实战经验的优秀人才,也不断流向新加坡等更具吸引力的市场。
“人才结构的失衡,正成为制约产业升级的关键瓶颈。”
所以,问题的核心不仅在薪酬差距,更着重整体生态环境,尤其完成的产业链配置、清晰的研发路径,以及能够参与全球项目的机会,往往将吸引高端工程师的注意。

一旦本地市场规模受限,研发投入不足,人才自然会倾向流往资源集中、机会广阔的区域。
值得关注的是,如果“大马培养、他国受益”成为常态,教育投入与公共资源的回报将面临挑战。那么,大马的出路何在?
若以台湾作例子,关键不在与区域经济体展开薪资竞争,而在于制度与生态的整体升级,主动打造能够留住甚至吸引高端工程师的产业环境。
这包括了提高研发投入占国内生产总值比重、强化大学与企业之间的技术转化机制,并为高科技企业提供更精准的税务与资本支持,或将成为产业长期竞争力的关键。

